是夜,趙弘殷直奔馮道府邸,副都指揮使藥元福引其入內,氣氛凝重如鐵。趙弘殷本是向馮道請罪,但馮道早察趙弘殷治軍嚴整,唯時局崩壞非一人可挽,未有過多深究,聽聞趙妻杜氏有孕,便為其即將出生的第三子賜名“美”,旋即以侍衛(wèi)親軍事相托,應允保護他家眷安全,趙弘殷感激萬分。
公元947年初,吳越使團踏入汴梁時,只見流民遍地,宮闕蒙塵。當晚萬歲殿突發(fā)大火,趙弘殷率部救火維序,御街已然亂如沸鼎,逃難權貴車馬相軋,亂兵趁災橫行,本該護民的侍衛(wèi)親軍竟有墮為豺狼者,劫掠侵犯婦女,慘呼徹夜。趙匡胤奉令領騎兵平定暴亂,一槍斬落為首惡將頭顱,救百姓于水火。

水丘昭券見隊伍在混亂中艱難前行,果斷繞道界北巷館驛,避開了最血腥的廝殺場。郭榮見狀悄然離隊,暗中觀察局勢,趙匡胤接楊光義密報,悄然引兵接應。及至國崩,石重貴欲引刃自絕,以死全志,可最終萌生了退意,蜷于殘殿角落被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吳越使團入住北巷館驛后,很快便面臨著一個現(xiàn)實難題,那就是物資采買極為不便。其時汴梁城因契丹壓力及內部動蕩,市井蕭條,北巷又屬偏僻地,商旅罕至,眾人一時無解,水丘昭劵主動求見馮道。反觀馮府內同樣不太平,范質與桑維翰二人聯(lián)袂來訪,向馮道傳達了朝野間逐漸浮動的共識,那就是當今圣上執(zhí)政昏聵,文武眾官多有廢帝另立念頭。馮道心如明鏡,所謂提議看似為國為民,實則多含投機之私,于是果斷駁回,力主維持現(xiàn)狀,并擢升趙匡胤為中書門下堂后指揮,入政事堂核心區(qū)域站班聽用。
隨后趙匡胤引郭榮謁見馮道,其養(yǎng)父郭威為河東劉知遠親信,此行亦是代表河東探聽虛實。郭榮雖年輕,卻言辭清晰、見識不凡,他向馮道陳說當前契丹威脅日亟的危局,也婉轉傳達了河東方面對朝廷現(xiàn)狀的態(tài)度。馮道對郭榮頗為欣賞,但他并未接茬討論具體方略,而是在郭榮言畢后,拋出一個看似平實、實則重若千鈞的答復:既然劉知遠等了一輩子,不妨再等一會。
北巷館驛內,孫太真與錢弘俶鬧了別扭,錢弘俶主動致歉,更將觀察到的政局異動融入勸解,表示郭榮是主動離開隊伍,水丘昭劵與三哥皆心照不宣,無人點破,令他不得不感慨中原如霧里看花,處處透著難以言說的詭異,他們作為外來客,唯有加倍謹慎,方能不被卷入這深不可測的漩渦。
郭榮離去后,范質難掩困惑,私下詢問馮道力保石重貴原因。馮道罕有地流露出激憤,與其說是保石重貴帝位,不如說是為這墮落不堪的世道人心鳴一聲不平。當年石重貴初登基時,兵鋒正盛,頗有一番作為,那時滿朝文武誰不稱頌其功蓋堯舜,如今契丹再至,昔日諂媚者竟欲縛君獻虜,以“社稷”為名行茍且之事,所謂忠臣良將,不過是想換神主牌位續(xù)享富貴的小人,如此可悲可嘆,聽得值守于門外的趙匡胤內心沉重。
次日拂曉,汴梁城鐘聲大作,一聲接著一聲,石重貴這位后晉的末代君王,在徹夜的醉意與絕望中,親筆寫下禪位詔書。馮道在大朝會上當眾宣布,滿殿公卿無一人悲戚,反而多是如釋重負,錢弘俶將這種見風使舵、急切想要撇清與舊主關系、擁抱新主的姿態(tài)盡收眼底,氣得他當庭痛斥群臣。按理來說,他身為客使,本無須介入,但這番仗義執(zhí)言,卻在另外兩位年輕人心里引起共鳴,一個是身處漩渦的局內人,一個是觀察風向的局外人,都對這大廈將傾、人心渙散的景象感到壓抑與憤懣。

還不等朝會結束,郭榮和趙匡胤陪著錢弘俶前往偏殿面圣,石重貴衣衫不整,醉眼朦朧,哪里還有半分天子威儀。面對錢弘俶代表的質問,石重貴沒有辯解,反而發(fā)出陣陣凄涼笑聲,用含糊卻尖刻的語調,將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、“忠孝禮義”等維系王朝的綱常倫理,嘲諷得體無完膚。他的話語充滿醉意,卻透著一股可怕的清醒,王位易坐但不易長久,他們在需要時遞來,又在不需要時奪走,誰能披著甲胄挎著刀,誰就有可能成為天子。
一番話說盡,三個人徹底冷靜下來,來時或許帶著怒其不爭的責備,但此刻全都化為復雜悲憫。石重貴固然有自身過失,可是將他推上巔峰又拋入深淵的,正是這個已經(jīng)爛到根子里的朝廷。最終,他們向石重貴深深叩拜一次,這一拜,不是拜天子和權力,更像是拜給這倉皇落幕的悲劇本身,以及他們心中殘存著的君臣哀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