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王城,萬歲殿內(nèi)一片肅殺,趙匡義匆匆推門而入,對著床榻上早已沒了氣息的兄長深深叩拜。以薛居正為首的文武重臣疾趨入殿,沒有驚心動魄的政變戲碼,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重與默契中,紛紛懇請晉王繼位,以安天下。公元976年十一月十四日,趙匡胤崩于萬歲殿,謚號英武圣文神德皇帝,廟號太祖,享年五十。晉王趙匡義依“金匱之盟”遺詔,于柩前即位,是為宋太宗。次年一月十八日,改元“太平興國”。
太祖駕崩噩耗迅速傳至杭州,錢俶即刻下令綴朝十一日,舉國發(fā)哀,更是要親自為太祖皇帝齋戒凈口,以最虔誠的姿態(tài),履行一個臣屬的禮數(shù)。民間一角,范墉探望李元清,言及自己替鄉(xiāng)民調(diào)解田土糾紛,無意間的一句話,瞬間觸動李元清對《百家姓》的重新思索,趙錢孫李的排序,成為了皇權(quán)與世家在民間符號中的投影。
然而國喪哀音未盡,內(nèi)宮悲歌又起,孫太真病重臥床,臨終告訴錢俶,她要將當(dāng)年作為嫁妝的糧米田地,悉數(shù)散與百姓,立下嚴(yán)令“不許收回、販賣、租貸”;更囑托身后實(shí)行海葬,愿魂歸波濤,而非占據(jù)寸土。錢俶含淚應(yīng)允,緊緊抱住氣息漸弱的愛人,帝王之痛,與尋常丈夫無異。送別當(dāng)日,錢俶攜子女乘舟出海,目載著孫太真遺體的小舟消失在煙波深處。而后,他獨(dú)自登上山頂,遙望西湖畔的雷峰塔,久久不語。
寧海縣村塾內(nèi),李元清與弟子縱論時局,范墉決意投身仕途,以經(jīng)世之學(xué)報效國家。他入職營田司后展露鋒芒,清丈田畝、編修戶帖等政績斐然,致仕還鄉(xiāng)的沈寅對其頗為賞識,主動舉薦。而在杭州,錢俊臨終前緊握錢俶的手,叮囑他莫管世人謗譽(yù),莫理族中遺老遺少,這天下,從來沒有千年不絕的宗廟社稷,真正能傳承千載的,是那一代又一代不肯坐享其成、肯掙扎、肯拼盡氣力好生活著的人。
很快,吳越國面臨存續(xù)抉擇,錢俶在“天無二日,民無二主”的大一統(tǒng)趨勢前,為免戰(zhàn)禍,為保宗族與兩浙生靈,決定納土歸附。他在奉先堂召集宗室百官,以吳越王身份,帶領(lǐng)眾人誦讀錢氏祖訓(xùn),共拜列祖靈位,舉行莊嚴(yán)告別儀式。
公元978年,錢俶率親族臣僚北渡淮水,終至東京,向趙匡義呈上國璽及十三州八十六縣輿圖,自唐末黃巢之亂以來裂土近百年的江南,至此終告全璧歸趙。趙匡義嘉許錢俶審時度勢、顧全大局的忠誠與膽識,下詔優(yōu)撫褒獎。宋朝兵不血刃,盡得東南財賦重地,而錢氏家族也得善終,備受禮遇,后裔千年昌盛,名人輩出。
當(dāng)褒詔隨著驛馬傳遍天下,正值暮色,錢俶再度登頂,仿佛回到從前。彼時還是九郎君的他,與趙匡胤、郭榮并肩遙望,山河猶在,一幅徐徐收卷的歷史畫面娓娓道來,從此錢塘江潮暫歇,太湖煙水歸靜,不再需要依仗天險自保,不必計算軍糧輜重,能讓販夫走卒安享三更燈火,能讓文人墨客自由行走官道,所謂天下一統(tǒng),終究是為了讓萬里山河重歸尋常煙火,成就一個太平年。

